2014 年 7 月 22 日上午,进雨崩之前,他发了一条说说:

徒步雨崩,如果5天之后,qq没有更新,请给我报警。

然后背上四十多斤的包,进了山。包里是他全部的东西:“帐篷,睡袋,衣服,干粮,水,还有书。”他在牧场露营,中途发了一次烧,一个人上了神湖,晚上就住在湖边。

第四天夜里,他更新了。下山的路上,藏民们听说他一个人在神湖过夜,“都发出感叹:阿波,然后就开始摇头,要不就说你太厉害了。哈哈。”他写:“我四天之内,把雨崩这个世外桃源全部走完了。”

雨崩村所在的山谷
2014 年 7 月,下雨崩。

发这条说说的人,是我的表哥阿龙。

阿龙站在山石上举起拳头,身后是雪山 阿龙站在帕米尔高原的“中国西极”石碑旁
2012 年秋天,在稻城亚丁(左);2024 年夏天,在帕米尔高原(右)。

我看书一直看到天亮#

阿龙是我姑姑的儿子,1988 年生,比我大五岁。小时候,他就是那种“别人家的孩子”:会读书,成绩好。初中一个年级一千多人,他常年排在前几十名,后来考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。

2007 年高考,他没发挥好。作文写偏了题,语文只考了 92 分,总分离一本线差 4 分,去了西安一所二本。

他学的是自动化,心思却多半在课外书上。他在图书馆里碰到史铁生的《务虚笔记》,说“似乎命中注定这本书是为我准备的”。有一阵子他干脆不怎么上课:“白天睡觉,晚上看书,有时候,我看书一直看到天亮。”

这门专业,他当年没学进去。十几年后的 2026 年夏天,他读一本讲计算机历史的书,写:“大学学的自动化专业,这个专业,当时我学的不好,理解不精,现在明白了,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,只要涉及到控制系统与设备的自动化运行,到处都在应用。”

也是在西安那几年,他开始写日志,写影评。

鬼使神差#

2011 年毕业,他去了上海,在一家公司给老式功能机写游戏。那年秋天,他一边给自己打气,“为成为一个合格的程序员而努力”,一边又写,“离成为一个合格的程序员还有那么远的距离”。

一年后,他辞了职,住在一栋老洋房的单间里,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。想过去海上当船员,查了一堆资料,觉得不靠谱,也就算了。后来怎么想到去支教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:

我总觉得鬼使神差,我怎么就想到了支教。就很奇怪。

2012 年 8 月,他到了四川大凉山深处的一所藏区小学。刚去时住处没水,没法生火做饭,也没有厕所,太阳能接好了才有电。他把这些一样样写下来,最后补了一句:“度过这几天就好了。”

开学第一天,他上了一节五年级语文,一节三年级数学。那天他写:“语文课还好。可是数学课我奔溃了。一下午,我想尽各种办法,结果孩子们还是左右不分。我该怎么办。”

十四年后,他已经教了很多年数学。2026 年初的一次英语考试前,他替英语老师带学生读句子,读到一句 My favorite subject is maths。“我当时开心地笑了。学生们看我笑了,也笑了。这个学期很开心,希望数学真的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学科。”

支教那一年,别的学校的支教老师,会走好几个钟头山路过来看他们;他们也翻山去别的学校,“空手而去,满载而归”,中午有松茸紫菜蛋汤、清炒土豆,还有大哥烙的大饼。一年下来,他晒得黝黑。放牦牛的大哥问他是不是藏族人,他说不是,大哥说:“你现在跟我们一样黑了。”

阿龙在学校的木墙前笑着自拍 阳光从山谷上空照下来
2012 年秋天,木里。在学校(左);骑车去邻乡的路上(右)。
稻城亚丁,雪山倒映在山谷的水里
支教那年农忙放假,他去了稻城亚丁。

支教结束,他没有马上走,留在凉山给公益组织做志愿者,走访贫困学生的家。有一回,为了找一个“立志要考清华北大的学生”,他先是走错了路,折回来,又在山上爬了两个钟头,才在“快能摸着天的地方”找到那几户人家。

倒映在水里的秋天的树
2013 年冬天,走访学生的路上。

2014 年夏天,他离开了凉山。

突然有种抽空的感觉#

2014 年 7 月中旬,他从大理出发,沿滇藏线往西走,大多靠两条腿,走不动了就搭一段车。雨崩就在这条路上。出了雨崩,他沿 214 国道去盐井,再转 318 国道翻过拉乌山。有三天,他每天走四十多公里,自己都觉得“不可思议”。

江边层层叠叠的盐田
2014 年 7 月,盐井的千年盐田。他写:“晒盐,而且流传当今还在产盐,太棒了。”

8 月 10 日晚上十点多,他走到了拉萨,写下一句:“突然有种抽空的感觉。”

阿龙坐在羊卓雍错边的花丛里
2014 年 8 月,羊卓雍错。他写:“我已经无法将目光从你的美上移开”。

在拉萨,他找了份电子白板客服的工作,经常出差,闲下来就在青旅里看书,也跟朋友在布达拉宫下面摆过摊,卖披肩。那年秋天,他写了一首小诗:

天凉了 我走在小巷里 听见叶子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吱吱叫 脆脆的 空气里突然有了秋天的味道 我猛吸了一口 却咀嚼出了 落日的金黄

年底回家,他坐火车走青藏线到格尔木,又转汽车去了敦煌,写了一首《江城子·冬游敦煌西线》。

一望无际的察尔汗盐湖
2014 年冬天,回家路上的察尔汗盐湖。

但是也是一条路#

2015 年 3 月 1 日,他说:“我要去深圳了。”十一年后回想那一天,他写:“记得当时很兴奋。感觉自己的灵魂充满了眼睛,目不暇接。”

他想进出版社做编辑,面了好几家,都没成,后来做了文案编辑。上班前一天,他写:“虽然其实离我期待的出版社编辑还很远,但是也是一条路。”

那一年,他每天抄苏轼的诗词,“手痒就试着写”,写了十来首旧体诗词,读了六十多本书。他还练颜勤礼碑,在网上招人一起读书,第一期读朱光潜的《谈美》。

只此一途,不做他想#

2017 年下半年,他回了湖北老家,准备考教师资格证。那阵子他每天早起跑步,睡前写几条“睡前感恩”:妈妈做的南瓜饼,爸爸热好的粥,冬天里难得的一个大太阳。

他写过一句:“只此一途,不做他想。”

家里开始养龙虾,他也帮着晒虾笼。第二年,一个朋友回乡,介绍他去广东顺德教书。

田野上空的晚霞
2017 年秋天,老家的傍晚。

没考上就算了#

在顺德,他给初中、高中的学生补数学。学生给他带早餐,情人节送他礼物,他写:“教书让我快乐,你们让我快乐。”2020 年,他离开机构,自己带学生,那年秋天写:“虽然目前赚的钱只够生活费。今年书也读了不少,读了40本。很开心的一年。”

2022 年,他回到家乡,在家门口的中学代了一年课。那年教师招聘,他考了第十一名,县里只招九个。他写:

我对编制的态度是没考上就算了,当代课老师也挺好的。

戴着草帽的阿龙在田边自拍 阿龙站在黑板前开班会
在顺德教书的那几年(左);2022 年春天,在家门口的中学代课(右)。

第二年,他去黄冈另一个县再考,笔试、面试都是第一。之后就一直在乡镇中学教书。学校缺英语老师,他这个数学老师,还教了一年半英语。

有一天,学校里一位老师问他想不想养猫。他说:“想啊,早就想了,而且我单身,更需要养。”

阿龙凑近一只小猫 阿龙的正面照
2023 年。

2025 年的最后一天,县里开教职工运动会,他去参加拔河。等着出发的时候,他看见两个很面熟的女学生朝他小声说着什么,他猜她们在说:“喂喂,你看,那是谁?那不是Peter 吗?对啊,真的是 Peter,他今天怎么来学校了。”那是他两年前教过的初一学生,一眨眼,已经初三了。

那个学期末,他带的班考出了他“教书以来教过的最好的成绩,没有之一”。

2026 年秋天,他当起了体育老师,写:“这个学期,可以借着当体育老师,好好锻炼下。跑跑步,跟学生打打羽毛球乒乓球。”

我想法有点多…#

2024 年暑假,他写:“开始做自驾游准备。好久没旅行了。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。”他打算先去土家野夫的老家读《乡关何处》,去荆州读《楚国简史》,再走一趟河西走廊,到新疆读李娟、读刘亮程。末了自己加了一句:“我想法有点多…”

然后他一个人开车出了门。前后五十天,差不多每天写一篇流水账。

帕米尔高原上的慕士塔格雪峰
2024 年 8 月,慕士塔格峰。他写:“远处的慕士塔格雪峰,不知道有没有月照金顶”。

到楼兰那天,他写:“到了楼兰,意味着新疆之旅即将结束,明天进入青海,高速回家。”

阿龙在三峡的船上自拍 阿龙骑在一匹马上
2024 年夏天:三峡的船上(左);在阿勒泰骑马(右)。
帕米尔高原上碧绿的河湾
帕米尔高原上,塔什库尔干河在这里汇入叶尔羌河。他写:“玄奘东归古道,塔莎古道。”

两年后,他在一篇随笔里写:“为什么需要旷野,需要在路上,大概是这样可以增加更多不确定性,可以给人生带来更多戏剧性,这样人生似乎更有意思一些。”

依然记不起都读了些啥#

他一年读四五十本书,多的一年六十多本,十年下来大概六百多本。可他总说记不住。2025 年年底他写:“今年没怎么看书,也读了40本,一点印象都没有...”2026 年 8 月又写:“终于看完了800页的《梦想机器》,这个月读完了6本书。一如往常,依然记不起都读了些啥……”

阿龙站在书架前自拍 摆满书的书架
2017 年冬天,网购的书到了,他顺便理了个发(左);他的书架(右)。

2026 年夏天,他常去一家咖啡店看书。有一天,店员收走他的空杯子,说:“你天天来这里看书,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。”他笑了,说自己才来两天。那阵子他还发现,看不懂的哲学书,“可以用 DeepSeek 来辅助理解”。

他也一直在写:日记、诗词、影评、书评、游记,十几年下来有几千条。我最喜欢的一条,是他在顺德时写的。那天下班很累,他去寿司店吃饭,店员送了他一杯奶茶,说跟他挺熟的。他写:

原来其实交朋友并不需要做太多,仅仅是从目光中传递微笑,就能相熟。

继续读书#

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只是这个普通人,去大凉山支过教,走过滇藏线,一个人开车到过帕米尔,十年读了六百多本书。那次进雨崩,他没让人报警;后来的十几年,他也一直在更新,写下了几千条日记、诗和随笔。

2026 年秋天,我在整理自己的东西,想着也可以帮他整理一份。我把他这些年的经历排了排,发给他看。他改了几处,又补了很多,发回给我。最后一行写的是那一年:在一所中学教书,继续读书。

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
我希望有更多的人,能读到阿龙写的字。它们都在这里。